十一点二十八分，裴初霁在指挥所的办公桌前已经坐了整整三个小时。
说是「指挥所」，其实就是文创办在老街中段租的一间四十坪店面，门口挂块木牌写着「老街文创改造临时办公室」。裴初霁嫌这名字太长，直接让小周把牌子换成「指挥所」三个字。小周当时想说这听起来像打仗的，裴初霁推了推眼镜说：「本来就是打仗。」
这会儿她正对着一份供应商报价单皱眉。上头列了二十三家摊商的材料成本，其中第七项——「阿夏爱心手作烘焙坊」——报价是其他家的三倍。裴初霁用红笔在旁边批了两个字：「离谱。」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裴初霁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——整个老街只有一个人走路会带着这种弹跳感，鞋底还发出「啾啾」的摩擦声，那是陆思晴那双切尔西靴的老毛病，右脚鞋底进了水，踩一步响一声，像只欢快的小鸭子。
「裴——总——」陆思晴拎着粉色保温罐从门框旁边探出半个身子，高马尾垂在肩头，道袍的立领扣得一丝不苟，但脸上的表情完全不是那麽回事——眉眼弯弯，嘴角咧得快到耳朵根，活像一只叼了飞盘回来邀功的黄金猎犬，「我来给您送——」
「进来，门带上，」裴初霁头也没抬，红笔在某个数字上又圈了一下，「外面风大。」
「好咧！」陆思晴蹦进来，用屁股把门顶上，三两步窜到裴初霁办公桌对面，把保温罐往桌上一放，「砰」的一声，裴初霁的红笔顿了顿。
「轻点。这桌子是文创办的财产。」
「裴总，文创办的财产不就是您的财产吗？您控股的——」
「闭嘴，坐。」
陆思晴乖乖坐下——确切地说，是像条没有骨头的狗一样滑进椅子里，然後把下巴搁在办公桌边沿上。她一米七五的个子，这麽一趴，整张脸刚好凑到裴初霁的手肘旁边，仰着头看她，眼睛亮得跟庙里长明灯似的。
「裴总，」陆思晴压低声音，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营造出来的委屈，「我刚才在庙门口，被一个疯女人企图用假男人侮辱我的审美。」
裴初霁翻过一页报价单：「所以？」
「我心灵受创了。」
「你心灵受创的频率，」裴初霁在报价单上又画了一笔，「比我审预算的频率还高。」
「这次是真的，」陆思晴把保温罐往裴初霁手边推了推，「您看，为了弥补我破碎的幼小心灵，我特地炖了莲藕排骨汤——不对，今天改茯苓白术健脾汤，安神的，您昨晚不是失眠吗？这汤我从早上六点就开始熬，熬了五个半小时，党参换成茯苓，又加了白术和红枣，保证喝完您今晚睡得像个——」
「像个什麽？」
「像个被将军爷盖过章的好梦。」陆思晴一本正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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